《发条橙》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,是它不肯把问题交给一个简单的坏人。亚历克斯喜欢贝多芬,也喜欢带着同伴打人、闯进别人家里。他的暴力让人厌恶,但电影很快又把镜头转向另一边:政府为了让城市看起来安全,愿意用什么办法处理这种人?
亚历克斯接受治疗时,眼睛被撑开,只能看着一连串暴力画面。音乐在耳边响,他的身体开始恶心,医生记录他的反应,旁边的人把痛苦当成实验数据。治疗结束以后,他确实不再伤害别人,可他连抬手自卫都做不到。善良变成了强制动作,选择也被一起拿走。
这部片的视觉风格很容易盖过故事。室内颜色大胆,家具像从广告里搬出来,人物的动作又带着舞台剧式的夸张。可越漂亮,暴力越刺眼。库布里克没有让观众舒舒服服地站在道德高地上,他让我们看见自己也可能被构图和音乐吸引,然后突然意识到镜头里的人正在受伤。
亚历克斯回到社会后,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开始反过来利用他。作家认出他,把他锁在屋里;警察也把他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对象。社会说它要改造暴徒,却没有真正关心这个人能否重新成为一个人。只要他不再制造麻烦,其他问题都可以往后放。
片名里的“发条橙”很准确。外表还是有生命的果实,里面却被装进了齿轮。人如果只能按照外部设定好的方向行动,哪怕每一次动作都符合规范,也会失去最重要的部分。自由有时候会带来风险,可没有选择的善良也很可怕。
结尾那句轻佻的想象让人发冷,因为亚历克斯的欲望没有消失,只是身体重新被允许服从它。政府得到了想要的结果,新闻也可以宣布治疗成功。真正的问题留在画面之外:我们愿意牺牲多少人的选择,来换一座看起来安静的城市?



